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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河州开远市,昆河公路越城而过,南来北往的车辆使公路看起来颇为繁忙。仅在距离公路百余米之外,隐藏在旧寨社区里的两处老楼却显得冷冷清清。
40年前,这里却是另一番热闹的景象。因受“农业学大寨”和知青上山下乡的影响,两座老楼以及这座村庄,在开远乃至红河州都非常出名,参观学习者络绎不绝。 时过境迁,老楼已经成为文物,静静地矗立在村庄内,任凭当年的知青和游人参观、追忆、反思。 重要的“文革”实物见证 旧寨原“革委会”和“知青房”旧址被列为开远市、红河州两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,并收入《云岭遗珍》一书。 “你们来看革委会的老楼啊。那等一下,我就来开门。”2月8日,开远阳光明媚。69岁的退休教师普来兴接完电话,拿上钥匙就去了已经被民居包围起来的旧寨原“革委会”老楼旧址,打开那道建于40年前、焊着“要斗私批修”铁字的大门。 “我在开远活了20年,今天才知道原来开远还有这么奇特的地方。”当参观的大学生发出如此感慨后,曾是此楼建设者的普来兴表情平静,与几位当年的建设者一起,慢慢回忆着建设“革委会”大楼的景象。如今,他已是老楼的管理员,负责保管钥匙和维护楼内设施。他把写有自己手机号码的纸牌挂到“革委会”的铁门上,以便让探访者能及时进楼参观。 这是一座建于1968年,坐落在开远市乐白道办事处旧寨社区里,散发着浓烈“文革”政治色彩的建筑。其大门处有红底黄字,用水泥浇铸“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万岁,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岁”、“为人民服务”和“永远忠于毛主席”等标语,人还未进门,就提前嗅到了属于那个时代的浓烈气息。 走进“革委会”旧址,坐东朝西、石墙青瓦的四合院式布局,正房内高2.9米、宽2.2米的毛主席油画,以及院内建筑立面上“大海航行靠舵手,干革命靠毛泽东思想”、“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”、“以粮为纲,全面发展”等标语,使整个院落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氛。 旧址内,3间门楼、3间耳房、3间正房共450平方米的院落,如今已成为知青文化陈列室,分别陈列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生产的各类毛主席像章、有关知青上山下乡的报纸,粮票、布票、“文革”时期的红袖章,以及开远知青上山下乡的照片等物。 在紧邻“革委会”大院的北侧,是一处建于1974年、建筑面积664平方米的院落。墙体用石头建盖,人字形瓦顶,院内共两排住房,每排9间,是当年下放至此的知青户集体住房。因其建筑简朴,无任何装饰,被知青称为“石头房子”。如今,这个院落与一旁的“革委会”大院相比已经没落,沦为旧寨社区一家农户的养殖场。 在2007年开展的全国第三次文物普查中,旧寨原“革委会”旧址和“知青房”旧址被开远市文物管理所发现。两处老楼被列为开远市、红河州两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,并作为云南省重要的“文革”实物见证,被收录在云南省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百大新发现一书——《云岭遗珍》中。
“旧寨石头多,鸡蛋满山坡” 1965年,“农业学大寨”运动进入旧寨。旧寨村在形式上模仿起了大寨,试图让村民们过上好日子。 旧寨曾是开远县学大寨的示范村,也是开远知青下乡最多的村庄。老楼的建设与以上两件大事密切相关。谈及往事,老人们依然历历在目,只是昔日的激情与困苦,已被时间冲淡了许多。 上世纪50年代前期,土地改革后成立了农业生产互助组,村民之间相互帮忙种地,收入单独核算,农民的劳动积极性很高。老人回忆,那时村里种玉米、水稻,大多数人家吃上了大米饭。 但是,农业生产合作社到了高级社,以及人民公社成立之后,村民的土地、村内的财产、产出的粮食都归公社所有,农民不再为自己种地,而是成了给公社“苦工分”,日子慢慢开始难过起来。 “1958年成立大食堂时,村里很多人家已经没有粮食,揭不开锅了。即便有大食堂,很多时候吃的也只是玉米糊。有一个雨天,我提着大食堂里打的玉米糊回家,雨天路滑走得小心啊!生怕把饭盒打翻了,一家人都吃不上饭。”普来兴回忆。 之后,全国遭遇三年严重自然灾害,旧寨村的公共食堂在1960年停办。“后来各家分得了自留地,靠自留地里种的粮食和养牲畜,生活又才有了好转。”普来兴说。 此时,山西省昔阳县大寨村响应中央号召,在农业集体化运动中艰苦奋斗,治山治水,建设了层层梯田,并通过艰苦的劳动引水浇地,改变了靠天吃饭的状况,使得粮食产量十年间增长了7倍。“工业学大庆,农业学大寨”的口号响彻中国。 1965年,开远也开始了农业学大寨运动。今年79岁、曾在农业学大寨时期当过旧寨生产队副队长的白开科老人回忆,当时的乐白道公社旧寨大队的队长也曾被选派到大寨村,学习先进经验和“大寨精神”。 治沟平地、开垦梯田、购置拖拉机、大卡车,建设办公楼,旧寨村在形式上模仿起了大寨,试图让村民们过上好日子。 为了把旧寨村建成开远的“大寨”,生产队员们铆足了劲儿。生产队的领导决定,在村庄旁的山坡上采石开荒,模仿大寨修梯田,命名为“大寨田”,并在田里种玉米。为了提高生产力,大队还购买了一辆国产大卡车、一辆罗马尼亚产的大轮子拖拉机,以及若干辆小型国产手扶拖拉机。使用之余,还可租给其他生产队使用。 生产队还在山坡上饲养家禽。一时间,其他生产队流传着“旧寨石头多,鸡蛋满山坡”之类的羡慕之词。
旧寨学大寨,看上去很美 回忆起那段时光,村民们认为,学习大寨学得太教条、过于注重形式而忽视了民生,旧寨的生活水平实际低于周边村庄。 普来兴、白开科、杨汝清三人回忆,1968年,为解决旧寨大队办公室狭小、老旧的问题,经上级批准,开始兴建旧寨生产队的革委会大楼和院落。石工匠是从华宁县盘溪镇请来的,但凡没有技术要求的工作,就是生产队派人出工。“当时我在旧寨小学当老师,学校每个星期都会抽出一到两个下午,带着学生来抬沙,支援革委会办公楼的建设。”普来兴回忆。 修建办公楼时,“文革”已经开始。作为向大寨学习的标志性办公楼,也应该与时俱进。老人们回忆,建楼时,县领导很关注,当时的农村大多还是土坯房、革委会大楼墙面已全部用上了石块,地面铺了水泥,屋顶的瓦片选用的是写有“斗私批修”和“忠”字的青瓦,选料规格远远超出同时期的其他建筑。连大门口水泥做的对联,也是用县里干部带来的剪纸贴在水泥上,石工将字体外多余的水泥一一凿去而制成的。楼内柱子、墙体上的标语,则分别由两名老师和一位县干部用毛笔写上去。 学大寨的那段时期里,旧寨村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。县里和周边地区各个公社、生产队的干部都来参观,还一度有过“远有大寨,近有旧寨”的宣传口号。 但回忆起那段时光,村民们认为,学习大寨学得太教条、过于注重形式而忽视了民生,旧寨村名声在外,但生活水平实际低于周边村庄。 《开远市志》记载:“1971年4月,县革委会作出深入农业学大寨运动,用3-5年时间建成大寨县的决定……出现乐白道旧寨、酒房等一批治山改土、增产曾收的先进典型。但运动始终突出‘举旗抓纲’,特别是提出‘人心归队,劳力归田’,收回社员自留地,单一经营,一度取消劳动定额管理和评工积分制度,改评‘政治工分’,以致形成‘大寨分,会上争;大寨活,慢慢磨’的状况。” “人家说我们鸡蛋满山坡,实际上鸡蛋根本落不到我们手上。”白开科的妻子抱怨。“当时别的村子人家过年可以杀猪,可是因为我们村太‘左’,收了自留地,还不让村民养牲畜家禽,春节过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”普来兴说。 此外,当初的形象工程“大寨田”也因土地贫瘠,收成不佳。 村民们回忆,当初学大寨的很多举措都是“形式大于内容”,没亏本的可能就是那些农用机械。因为可以租给其他公社和大队使用,有了租金,农用机械的成本就能回收。 “文革”开始后,革委会的大楼成为批斗的场所。“小范围批斗就在革委会,开大会批斗就到旧寨小学。”普来兴说。而作为旧寨大队副队长的白开科也因执行了所谓“错误路线”被捆着批斗。那段时间,人与人互不信任,村里人人自危。“生产队种了蚕豆要分给大家,白天有人开玩笑说‘晚上要分豆了’(因豆与斗同音),到了晚上说这话的人就真的被批斗了。”白开科的爱人回忆。 由于在旧寨下乡的知青较多,1974年,由国家拨款,在革委会北侧修建了供知青集中居住的“知青房”。据当年在旧寨当知青的吴伟介绍,他下乡时知青房已经建好,还为每个知青配备了木床。 虽然村里来了知青,但村民们认为,这些人岁数小、缺乏劳动技能,并且两三年就会轮换一批,很多人刚学会就走了。因此,知青并未对旧寨的农业生产起到明显的促进作用。村里一部分人又忙于各类运动,导致农业生产难以正常、有序开展,生活压力加大。“有一年旧寨小学开学,但村里有人连5元钱的学杂费都交不起,最后是由生产队垫付,年底结算工分时再扣钱。”曾当过教师、现已退休的普来兴说。 据《开远市志》记载,至1975年,开远学习大寨的11年间,每年粮食平均递增0.9%,1980年的粮食产量仅为原计划的49.9%(原计划建成“大寨县”的时间延长至1980年,产粮量1.2亿斤)。直到1980年农村经济体制改革,开远的农业生产才出现转机。 改革开放后,革委会办公楼前面的院子和当年的“大寨田”逐渐被新建的房屋取代。村里的那些农业机械也早已损毁、报废。包产到户后,各家的生活越过越好,农业学大寨的事逐渐被人淡忘了。
知青一代的记忆承载 走进今天的旧寨,村头那块大大的牌子“知青故里 田园人家”,直截了当地点明旧寨新农村建设的独特文化内涵。 1978年12月9日,在旧寨村劳动了4年的知青吴伟得以返城工作。1979年,在开远的知青全部返城。作为知青上山下乡的重要基地,旧寨最多时接纳了46名知青。10年间,开远共有5260多名城镇知青下乡,建立知青点228个,集体户28户。 吴伟回忆,在旧寨的4年,不仅学会了劳动技能,知青之间更是树立了远超同学的情谊。而白志远觉得,刚当知青时,思想苦闷,一度担忧未来的出路。但农民的朴实、善良和勤劳,帮助自己度过了最困难的时期。在农村学到的能吃苦、肯实干、平易近人的作风,对后半生帮助极大。 上世纪90年代,在开远电厂宣传部门任职的白志远因工作关系,广泛接触到了有关知青的各类物品、建筑。难以割舍的知青情结促使他到旧货市场和厂矿,开始收集与知青有关的报纸、像章、画像、证件、瓷器、袖章等物品。由于藏品丰富,他一直希望能建立一个纪念馆,来展示开远知青上山下乡的峥嵘岁月。 2007年,当得知旧寨“革委会”旧址和“知青房”的历史价值被文管部门和旅游管理部门重视时,白志远主动找到了分管旅游的领导,提出利用旧寨“革委会”大楼来展示知青文化,以此促进旧寨发展旅游。他还专门去了一趟因知青下乡而闻名全国的河南郏县,考察知青文化旅游业。之后,“革委会”办公楼开始陈列与知青有关的收藏品,白志远也成为旧寨的旅游文化顾问。 2007年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开始后,当地很重视“革委会”、“知青房”的价值,不仅将两处建筑申报为州、市两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,旧寨村还先后被列为开远市新农村建设、云南省统筹城乡发展县级试点。知青文化,成了打造乡村旅游,助推新农村建设的地方特色。 走进今天的旧寨,村头那块大大的牌子“知青故里 田园人家”,直截了当地点明旧寨新农村建设的独特文化内涵。据介绍,该村在文化上以“火红年代”为主题重点打造,对知青房进行原貌恢复修缮,对通往知青房的道路两侧进行了“情景打造”。旧寨社区党总支书记普定红介绍,仅2012年,前来调研、考察、参观的人数就已超过2万。 但是,旧寨欲打造“知青故里”一事,开远市和红河州都比较谨慎。2011年5月,红河州主要领导到旧寨调研时,曾强调说,知青是“文革”的产物,挖掘旅游资源潜力,发展旅游产业时,一定不能偏离党的路线、方针、政策,要求“把握好是非尺度,让游客在参观的过程中受到教育”。 为此,进入旧寨原“革委会”旧址陈列的藏品也都经过甄选,一些“文革”时期极左和极端错误的文字材料等物件均不展出。外宣方面,有关旧寨要打造“知青故里”的消息,此前也仅在开远、红河的地方媒体上偶尔刊载。 春节后的旧寨,道路和建筑干净整洁,墙壁上恢复了当年的标语和壁画。知青茶庄、知青农家乐早已建成。村民们说,来得最多的客人还是有知青经历的那代人。如今,这些人都已年过半百。 旧寨欲打造“知青故里”一事,开远市和红河州都比较谨慎。”红河州主要领导曾强调,发展旅游产业时,一定要“把握好是非尺度,让游客在参观的过程中受到教育”。相关消息也仅在开远、红河的地方媒体上偶尔刊载。 都市时报记者 程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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